陳禕5岁时,母亲过世;10岁时,父亲撒手人寰。巨大的家庭变故,使玄奘过早感受到了人生的无常。11岁,他就跟随兄长来到洛阳的净土寺学习佛法了。
隋朝的时候,出家人必须考试合格才给颁发证书,即度牒,才有资格作沙弥。但应试者必须年满18岁。陳禕年纪小,不在候选之列。主考大理寺卿郑善果,见站在公衙门外的小陳禕神态超群,便问他为什么要出家。小陳禕答道:“意欲远绍如来,近光遗法”,即“我想继承如来佛法,发扬光大”。
郑善果赞许这小孩志向高远、气度非凡,得知他出身名门,就破格将他以沙弥身份录入僧籍,从此陳禕有了“玄奘”这个法号。
之后玄奘废寝忘食,潜心于佛典,到13岁时,他已经可以升座说法了,其美誉被传颂一时。
比名闻利养更重要的 是要解决佛法的究竟
玄奘20岁时,在成都受具足戒,正式取得僧尼资格,受具足戒后,玄奘要遵守多达250条戒律。
24岁时,玄奘获得“三藏”的称号,这是遍通经律论三藏者的学位,也是最高级别的法师了。
但玄奘修习研讨佛法经典,发现佛法义理不圆满,没有定准。他不断探访高僧求教,南北游历,踏遍了大半个中国,疑惑却越来越深,因为他发现人们对佛法的理解各不相同,自己也无可适从。
誉满京城的玄奘,虽然有了“佛门千里驹”的美名,但他觉得,比名闻利养更重要的,是对佛法的终极探究。
玄奘决定前往天竺,寻访原始梵本经典,探求佛法真义。他一边学习梵文,一边向朝廷上表申请“过所”,就是护照,请求准许他西行取经。
当时大唐初立,疆域尚未开拓到远方,兵荒马乱,盗匪横行,民众被禁止出国。多次上表,玄奘都没拿到过所,很多准备与他一起出行的僧人都纷纷退出了。
那时到印度求法的僧人返还者甚少,有的卒于西行之路,有的因疾卒于他乡。不论是水路或陆路,由中国到印度,都是九死一生的险途。
一天夜里,玄奘梦见一座由金、银、琉璃、水晶组成的宝山,在大海中闪闪发光。但波涛汹涌,无船筏可乘。玄奘跃入海中,一脚踏下去,竟有石莲花从海中随之涌出,抬脚观看,石莲花又随之消失。就这样,他脚踏莲花,片刻即行至山下。但宝山峻峭,难以登攀。玄奘又试着跳跃,竟有一股旋风托着自己,扶摇直达山顶,四望辽宽无边,毫无阻障……
醒来后,玄奘悟到,在神力加持下,任何艰险都可以化解,菩萨在鼓励他呢,于是更加坚定了信心,他决定即使没有过所,也要偷渡西行。
贞观三年629年,北方遭受了严重的霜害,朝廷打开城门,放灾民四处逃难。29岁的玄奘混同在扶老携幼的人流中出了城。与这些逃荒的难民不同,玄奘离开长安寻找的,并不是粮食,而是佛法。
而且,玄奘没有通行证件的偷渡西行,一旦查获即要被缉拿治罪,前途危险重重。
追捕的公文到了瓜州
玄奘到了凉州,就被禁止通行了,他没有通行证。凉州都督追问玄奘,玄奘回答:“我从长安来,要去西方求取佛法。”因已奉禁令要严密防守边境,于是都督逼迫玄奘返回长安。
当地有位慧威法师,非常敬佩玄奘,就秘密派了两名小僧跟随他,白天躲藏,夜晚赶路,护送玄奘到了瓜州。
没想到,凉州追捕的公文到了:“有僧人法名玄奘,欲去西蕃,所在各州县应严加搜捕。”
瓜州州吏李昌崇信佛教,对玄奘有些怀疑,便私下拿出追捕公文给玄奘,玄奘如实相告。李昌非常敬佩玄奘,当即就违命撕碎了追捕公文,他劝玄奘尽早动身西行。
西行必经过玉门关,即大唐西境的咽喉要道,然后还要经过唐军驻守的五座烽火台,再往西,要穿行八百里沙漠,才能达伊吾(哈密)。
但此时,玄奘的马死了,跟随他的两个小僧,一个去了敦煌,另一个因经不起长途跋涉,玄奘让他回去了。
玄奘又买了一匹马,却苦于前方无人带路,于是就在所住寺中的弥勒像前祈告,希望能找到一位向导,带他通过玉门关。
胡人石槃陀送他到玉门关
玄奘的诚心起了作用,很快,他就在寺中遇到了胡人石槃陀。石槃陀请求玄奘为他受戒,玄奘授他五戒。而后,石槃陀自愿当玄奘的向导,许诺要送玄奘过五烽。
第二天日暮时,藏入草丛的玄奘,看到石槃陀和一位老胡人来了,老胡人乘着一匹老瘦的赤马。
老胡人说,西行路遥途险,沙河阻隔,还可能遇到鬼魅、热风,而且很容易迷失方向。他劝玄奘再仔细思量一下,勿以身犯险。
玄奘表示,自己发愿西行,纵然死在途中,也绝无悔恨。
见玄奘志向坚定,老胡人建议玄奘骑自己的马,“我这匹马往返伊吾,已有十五次之多,脚力强健,而且认路识途。”
玄奘忽然想起来,以前他曾请术士占卜西行之事,他记得那术士说:“可以去。去时好像是乘着一匹老的赤色瘦马,漆过的鞍桥前面有铁。”胡人的马果然又红又瘦,鞍桥油漆过,前面也有铁,正好与术士所说相符。玄奘心想这必是天意了,便与老人交换了马匹,作别而去。
玄奘与石槃陀趁夜即出发了,三更就到了河边,望见了玉门关。石槃陀砍树造桥,铺草垫沙,然后他们牵马过河。
过了河,玄奘和石槃陀各自铺开褥垫休息,之间相距有五十余步。躺下不久,玄奘突然看见胡人拔刀而起,慢慢走向了自己,距自己十步远时,又转身返回。玄奘不知其意,担心他有异心,就立即起身,端坐诵经。
见玄奘起身,石槃陀随即又躺下了。天快亮的时候,玄奘唤醒了石槃陀。洗漱吃饭完毕,准备出发时,石槃陀说:“弟子思量,前方路途险恶,没有水源,只有五烽下有水。偷水也必须在夜晚,如果被守兵发觉,必死无疑,还是返回安全啊。”
玄奘坚决不回。石槃陀拔刀张弓,要玄奘走在前面,玄奘不肯居前。继续行了几里路,石槃陀忽然就停下来,他对玄奘说:“弟子不能再往前走了。家里有老有小,拖累大,私自渡关,罪名太重,我不敢触犯王法啊!”
玄奘理解石槃陀的苦衷,就让他返回。石槃陀说:“您肯定也到不了的。如果您被捉住,牵连到我怎么办?”
玄奘发下重誓:“纵使让我的身体碎成微尘,我也不绝不会让你受牵连的。”石槃陀这才放心了。
接着,玄奘感谢并辞别了石槃陀,一个人去闯前方的烽火台了。
大漠妖鬼
放眼望去,茫茫大漠望不到头。只有脚下的一堆堆马粪和白骨,给玄奘提供了辨认前行路径的参照。
忽然间,玄奘看见一支队伍在沙漠里穿行,有百十号人,骑着驼马,身披裘褐,都举着旌旗拿着矛槊,忽行忽止,远看非常清楚,走近后就消失了。
难道是士兵追捕他来了?还是打劫的强盗?疑虑时,空中传来声音:“莫怕!莫怕!”玄奘这才稳下心,后来知道,那是妖鬼幻影。
走了八十多里,就看到了第一烽火台。因为担心被守兵发现,玄奘白天藏进沙沟,夜晚才敢行路。
夜里,他到烽台西侧的泉水边喝完水,正准备用皮囊盛水的时候,忽然就“嗖”地飞来一箭,差点儿射中他的膝盖,接着又飞来一箭。玄奘大叫道:“我是从京城来的僧人,不要射我!”随即牵马走向烽台。
幸运的是,烽火台的官员王祥,早已听闻玄奘大名。他深为玄奘求法的决心感动,对玄奘多加关照,不但馈赠水与干粮,还指明了一条路,让玄奘直接去第四座烽火台,那里镇守的烽官是王祥的本家,素有向善之心。
在王祥的指引下,玄奘当夜就到了第四烽,怕被留难,玄奘想悄悄取水过去。到了水边,还未下马,“嗖”又一箭飞至。玄奘只得再次通报身份,走向烽台,说明王祥让他从这里通过。
烽官听说后,非常高兴,留玄奘住宿,还馈赠给玄奘盛水的大皮囊和喂马的马麦。他告诉玄奘,不要去第五烽,“那里的人粗鲁轻率,恐怕会有恶念。”接着又给玄奘指明方向:从这里西行百里,有一处野马泉,到那里可以再次取水。
马自行带他到野马泉
西行前方,玄奘只有与马和自己的身影相伴。四顾茫茫,没有一丝生存迹象。长达八百多里的“沙河”莫贺延碛,上无飞鸟,下无走兽,甚至没有一棵水草。
每当千奇百怪的恶鬼环绕前后,玄奘心中就默念“观世音菩萨”,仍不能驱散,玄奘就念诵《般若心经》,刚一发声,恶鬼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,这是玄奘陷于险境而获救的法宝。
但走了一百多里后,玄奘就迷路了,野马泉在哪儿啊?
他解下皮囊喝水,一不小心,失手掉落了沉重的水囊,眼看跋涉千里的贮水全部流光,怎么办?没有水,人与马都会干涸而死啊。绝望中,玄奘向东走上了回头路,想返回第四烽重新取水。
往回走了十余里,玄奘忽然醒悟 :“我曾许下誓言,宁可西行而死,绝不东归而生。如今怎能返回呢?”于是他猛然拉回马头,掉转方向,口念观音,朝西北继续催马前行。
白天飞沙如雨,晚上,地上闪烁着点点磷火,死一般的寂静。在满天的繁星下,玄奘一边前进,一边默念观音。
滴水未沾喉,已经行进了四天五夜,玄奘口干腹焦,最后,体力渐渐耗尽,他卧倒在沙中,马也站立不起来了。
奄奄一息中,玄奘念念不辍,他向观音请求加持:我玄奘此行,不为财富与名誉,只为求取正法!唯愿菩萨慈悲,救脱苦难……
到了第五天的夜半,忽有凉风吹来,如寒水沐身,玄奘眼睛明亮起来,马也站立起来了。体力略有恢复,玄奘就睡了一觉。梦中,一位数丈高的金甲神人站在他面前,执戟对他喝道:“为何不快赶路?还在睡觉!”玄奘惊醒,随即上马出发。
走了约十里,马忽然自行上了岔路,怎么都拉不回,马失控了,开始狂奔。
行数里,马才自行停下,玄奘发现自己被带到了一片青草地,不远还有一处水塘!池水澄清如镜。真是菩萨慈悲,在不可能有水的地方,变现出水和水草,玄奘和马因此得以保命。
与高昌国王结拜为兄弟
两天后,玄奘到达伊吾。伊吾寺里一位老僧,衣服带子都来不及系,光着脚就跑出来迎接玄奘了,抱住玄奘,他哀号哽咽不止,“想不到今日再见故乡人!”
高昌国王麹文泰听说后,当天就派遣使者,命令伊吾王送玄奘前来,并派重臣在途中设站迎候。高昌国位于火焰山下,即今天的吐鲁番,并不在玄奘西行之路上,但玄奘盛情难却,行走六天到了高昌境内。
高昌国王高兴得和妻儿都没睡觉,诵经敬待,半夜时分,高昌王与侍从前后持烛,亲自出宫迎接玄奘,殷勤问候。
高昌王恳求玄奘留在高昌国,庇佑高昌国国泰民安。玄奘婉言拒绝说,此行不为求供养而来,求法之志,不能半途而废。
但高昌王不放弃,定要留下玄奘供养,后又以送玄奘回国为由,逼迫玄奘顺从。每日送饭时,高昌王都亲自手捧食盘呈上。
为感化高昌王,玄奘发誓绝食,他端坐三天,不进水浆,第四天即气息渐绝。高昌王见状,深感惭愧恐惧,他向玄奘稽首致歉,听任玄奘西去求法,并在佛祖面前,与玄奘结拜为兄弟。
走之前,高昌王请玄奘升帐弘法。每一次,高昌王都亲持香炉恭迎,玄奘升座时,高昌王伏在地上,以脊背作玄奘的脚蹬,请玄奘上座。
弘法结束后,高昌王为玄奘准备了30套法服,为抵御风沙和寒冷,还专门制作了特殊的手套、面罩、靴子和鞋子,又赠黄金一百两、银钱三万、绫绢五百匹,充作玄奘往返20年的路费。还为沿途的24位国王准备了厚礼,叮嘱他们关照玄奘。
出发那天,高昌王率高僧、大臣、百姓倾城而出,送玄奘出城,高昌王抱住玄奘恸哭。
将近一半人马葬身在凌山
从此,玄奘就有了高昌王送的一队人马随行,有30匹马、25个随从、4个徒弟及一位高昌官员。他们西北行三百余里,度石碛,到了高耸入云的凌山。
凌山上,终年不化的冰雪积成凌块,路上阻隔着崩塌的冰峰,攀登极其艰险。风雪横肆,即使穿着厚重的衣服,都会冻得发抖。地面没有干燥之地,做饭都只能将锅悬吊起来,睡觉是席地卧冰而眠。
七日之后,当他们走出凌山时,随行的人中,已有十几人丧生,其中包括玄奘的两个徒弟,牛马也大半死掉了。
之后他们又爬过比凌山更难攀登的大雪山,终于在离开长安一年多后,玄奘到达了北天竺。
恒河遇险
玄奘一行坐渡船顺着恒河走,船行至一半时,从两岸的树林里边,忽然就杀过来十几只强盗船。
一看强盗冲上来,人们都吓坏了,几个人甚至跳进水里逃命。强盗们把渡船围住,迫船靠岸,搜寻财物,要求每个人都解开衣服。
玄奘是个僧人,没有钱财。但一看到玄奘,强盗们就特别高兴。他们信邪教,每年秋天都要找一个男子,杀死后,用其血肉献祭天神。形象俊美、风姿伟岸的玄奘被他们选中了。
玄奘对强盗们说,“以我污秽丑陋的身体祭祀天神,原不足吝惜。但我是求法之人,心愿未遂,如果将我杀掉,恐怕不吉利吧。”
船上众人一同请求,有人还情愿代替玄奘献祭,但强盗不允,他们就地筑坛后,就有两个强盗上来,拔刀逼迫玄奘登上祭坛,准备动刀。
玄奘面无惧色,他对强盗说:“希望给我一点时间,不要紧逼我,让我安心欢喜地圆寂。”于是闭目端坐,正念入定。
入定之后,玄奘念诵菩萨,当时即发一愿:“如果弟子此次求法不成,希望能够往生佛国,到天上听法,成就智慧后,再转生回人间,度化这些杀我的强盗。”
然后,他集中念力,排除杂念,便元神离体了。他的元神攀越须弥山,一重天一重天地往上升腾,见到了菩萨及诸多天神。
此时,玄奘的同伴放声痛哭,玄奘却纹丝不动,仿佛不知自己身在祭坛,亦不知强盗将要杀害自己。
忽然,黑风旋起,沙土扬天,大树被连根拔起,惊涛骇浪使岸边的很多船都被掀翻了。
强盗们大惊失色,以为天神震怒,连忙对祭坛上打坐入定的玄奘稽首谢罪。
玄奘毫无知觉,强盗用手触他,他才缓缓睁开双眼,他问强盗:“时间到了吗?”强盗说:“我们不敢杀害您,愿向您忏悔。”
玄奘接受了他们的忏悔,为他们讲说杀生抢劫的罪业果报,令他们放弃罪恶的行当与杀生祭祀的邪见,免受无间地狱之苦。
强盗们把刀具等全部扔进恒河,把所有这次抢劫到的财物各还原主,然后跪地叩谢,并受五戒。这时,风浪才渐渐平息,强盗们欢喜地顶礼玄奘之后,辞别而去。
到达那烂陀寺
西行五万余里,历经磨难的玄奘终于穿越了中原无数小国,踏上印度国土,进入古印度的佛学研究中心——那烂陀寺,这是玄奘万里跋涉的目的地。
僧侣们陪同玄奘去拜见那烂陀寺的主持戒贤大师,他已经一百多岁了。戒贤问:“你从哪里来?”
玄奘答道:“我从遥远的东土大唐来,来向您学习《瑜伽师地论》,以便在东土弘扬佛法。”
听了玄奘的话,戒贤老泪纵横。原来,戒贤患有风湿,每次发作,痛如火烧刀割,三年前尤为严重,痛得使他不想活下去,于是他决定绝食至死。当天夜里,他梦见了菩萨。菩萨对他说:“我知道你要放弃身体,所以特来劝戒。如果你能把《瑜伽师地论》传扬到还没看到的地方,你的病自会痊愈。三年后,将有支那僧人向你求法,你一定要传法与他,让他带回东土发扬光大。你安心等他来吧。”神奇的是,从梦中醒后,戒贤的风湿病就完全好了。
戒贤的这个梦,发生在三年前,而玄奘西行出发到那烂陀寺,也正是三年整。玄奘听了戒贤的叙述,悲喜交集,因缘际会实属天意,他们的相逢也是神的安排吧!于是玄奘正式拜戒贤为师,从之学习五年,兼学印度的语言。
后来,玄奘又寻访了印度次大陆诸多国家,遍访名师,成为印度宗教的最高权威。在古印度国王戒日王举办的一次全国辩论大会上,玄奘的声名达到顶峰,从此在印度声名大震,无人能及。他与戒日王也结下了深厚的友谊。
玄奘在印度备受膜拜,就连他脚上的麻鞋,都被信徒供为圣物,有的国王甚至要为玄奘供养一百座寺院。但玄奘没有忘记初衷,自己西行求法,是为了东归振兴中土的佛教。公元641年,玄奘辞别戒日王,准备回国。
高接远迎的东归
贞观十八年(公元644年),玄奘抵达甘肃敦煌,他致信唐太宗,报告自己“私往天竺”,请求回国。七个月后,太宗言辞热情地回信了:“可即速来,与朕相见。”
因太宗当时在洛阳宫,就敕令西京留守房玄龄,遣官奉迎玄奘入弘福寺,一切费用由朝廷供给。
长安城万人空巷,沿路排成了长达十里的欢迎队伍,人们争前恐后,争睹这位历经千难万险的僧人。在房玄龄的陪同下,玄奘法师从西部都亭驿缓缓步入弘福寺。十七年前,他栖栖遑遑离开长安,没想到,回来时受到高接远迎,盛况空前。
在长安朱雀大街南端,陈列出玄奘从印度用二十匹马驮回来的佛经,520夹共657部、如来肉身舍利150粒,以及金、银等佛像七尊。僧尼随行护送,各色仪仗庄严隆重,香烟缭绕,散花供养,梵乐偈赞不绝。竞相瞻仰的百姓、士人和官吏集聚如云,十分拥挤。为避免踩踏事件,官府通知大家就地烧香散花,不可移动。
当日,天空中出现七彩祥云,宛转盘旋在佛经的正上方,方圆几里,迎送至弘福寺。
唐太宗与玄奘的第一次见面
太宗李世民九岁时,患目疾,父亲李渊为此曾亲自到长安草堂寺,拜佛以求保佑。后李世民果真疾愈,李渊就造了一尊石佛,送入寺内供奉。儿时的这段经历,使李世民念念不忘,他曾亲自撰诗,赞颂草堂寺祖师鸠摩罗什,登基就位之前,他和佛教僧侣也交往密切。
继位后,太宗李世民立即宣布废止限制佛教发展的诏令,开始“度僧立寺,广事弘持”,大力振兴佛教。
贞观十九年(645年)二月,太宗召玄奘入宫。见到玄奘,太宗随即起身恭迎,极为殷勤,赐坐说:“法师要西行求法,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啊?”
玄奘谢罪道:“当初确实再三表奏,因为诚愿微浅,没有得到准许。求法心切,只好不顾国法,擅自出关。专擅之罪,深感惭愧。”
太宗安慰说:“法师是出家人,已与尘俗脱离,更何况冒生命危险,志在普度众生,令朕非常钦佩,以后就不必再将此事放在心上了。”
接着,太宗又一一询问西域风土民情、政教法令,玄奘法师随问作答,条理分明,记忆清晰。
太宗非常高兴,说:“从前苻坚说释道安是法器,无人不崇敬。我看法师您言辞典雅、风节贞谨,远超古人啊!”
太宗见玄奘法师的器度见识有公卿之才,就劝他还俗,辅政做官。玄奘法师辞谢说,让自己还俗,有如水上之船,离开水到陆地,不但发挥不了作用,很快也会腐朽。因此他只想弘扬佛法,以报国恩,于是太宗便不再勉强。
太宗与玄奘法师相谈甚契,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,他们的谈话从日出卯时开始,一直持续到酉时,夜色降临,闭鼓方罢。
一年后,玄奘法师奉诏撰述的《大唐西域记》完成了。这是由玄奘口述、辩机笔录的一部历史地理巨著,共12卷,介绍了玄奘所到的110个国家以及传闻中的28个国家的真实情况,包括地理形势、农业物产、国王宫室、军事司法、宗教风俗等几十方面的内容,还记载了很多佛教故事和传说,价值不可估量。
《大唐西域记》也为印度历史弥补了详细史料。根据Indu的读音,玄奘将“天竺”正名为“印度”,印度史的重建,玄奘法师功不可没。
看了《大唐西域记》,太宗对玄奘法师更是赞扬有加,他再次请玄奘法师还俗,帮助自己治理国家。但玄奘念念不忘的,是从印度带回来的600多部经书还没有译成汉文,他请求太宗支持翻译佛经。
开设译场
在太宗的支持下,玄奘奉诏主持开设了国家译场,一批最有学识的高僧,在玄奘带领下一起从事经卷的整理翻译。
贞观十九年至二十二年,玄奘主持弘福寺译场,翻译工作有十道工序,设各类专职,分工明确。每天,玄奘对当天完成的任务都有安排,白天没有完成的,晚上一定继续完成。译经结束,还要诵经拜佛,直至三更才睡,然后五更起床,继续翻译。
不到20年的时间,玄奘主持翻译佛经1335卷,几乎是每5天就翻译出一卷,相当于历史上另外三大翻译家译经总数的一倍还多。
太宗亲自为《瑜伽师地论》作序
贞观二十二年,玄奘翻译完成《瑜伽师地论》一百卷,送太宗详览。太宗看后,连赞“佛教广大”,并承认自己以前对佛教的一些非议都是妄言。
太宗特别供养玄奘法师摩云袈裟一件、剃刀一把。这件价值万金的摩云袈裟,可谓天衣无缝,绣制精妙,看不出针线缝制的痕迹,费时达数年之久。
太宗下令把新译的《瑜伽师地论》复抄九本,流通全国,并亲自为经书写序,名“大唐三藏圣教序”,共七百八十一字。此篇圣教序说明了佛教东传、奘师西游的情形,赞誉玄奘法师为“法门之领袖”、 “超六尘而迥出,只千古而无对”,敕令将之贯于众经之首。太子李治为经书写了后记。
在庆福殿中,百官侍立,太宗独赐玄奘法师上坐,使人对群臣宣读圣教序。从此,朝廷众臣纷纷读经,佛法得到了空前弘扬。玄奘法师经常被留在宫中,太宗向他咨询佛法。朝廷重臣如长孙无忌、褚遂良、宰相于志宁等,也都与玄奘法师交好,成为佛教信徒。
贞观二十二年十二月,玄奘法师入住新建的大慈恩寺翻经院译经,慈恩寺译场是唐代规模较大、设备周全、组织完善的钦定译场。
在太宗的扶持下,佛教在大唐开始复苏,贞观年间得到了极大弘扬,“天下僧尼,数盈十万”,海内各寺达三千七百一十六所,气象繁盛。
太宗由多次劝玄奘还俗辅佐朝廷,也逐渐转变了观念,对学佛出家更为尊重景仰,他曾叹曰:“出家者乃大丈夫事,非将相所能为!”
在御榻前为太宗讲经
太宗自年少就征战奔波,即位后又操劳国事,远征辽东以来,精神气力大不如前,受玄奘影响皈依三宝后,身心才得到调剂,对人间无常,也渐渐有所感悟。所以太宗对佛法就越加虔信。
玄奘不仅通达佛门奥义,对世事人情也非常圆容。贞观二十三年(公元649年),玄奘陪太宗在终南山的翠微宫同住,他们形影不离,谈论佛教中有关生死之事。
在御榻前,玄奘为太宗讲经,给了病重的皇帝很大的安慰。太宗去世前三天,玄奘完成了《心经》的翻译,此书的第一个读者就是太宗。
玄奘陪太宗走完了生命的最后进程,直到临终之前,太宗仍和他谈论佛法因果报应与轮回,深以“相见之晚,没有能力兴扶佛事了”为叹。
太宗病逝后,玄奘才随着送葬灵枢返回长安。
大唐盛世,佛家思想传播规模空前,官吏深信因果,廉洁奉公,百姓修心向善,民风淳朴,朝野上下政治清明,社会安定,其时夜不闭户,行旅不需带食粮。
翻译《大般若经》
659年秋天,六十岁的玄奘入住陕西铜川附近的玉华寺,专心翻译《大般若经》。
《大般若经》内容繁浩,梵本原文就有二十万颂。参译的人一再请求效法鸠摩罗什,去繁从简,着重意译。
玄奘法师也想以删节翻译。但当天夜里,他做了恶梦:梦中或经历危险,孤独无助,或遇猛虎追逐,不能脱身,非常恐怖。
玄奘悟到,佛经翻译不可删繁从简,于是决定宣告采取广译。
宣告当晚,他就梦见,诸菩萨眉间放光明,照在自己身上,身心十分愉悦,又梦见自己持花执灯供养诸佛,还梦见自己升高座,为大众说法,许多人围绕着自己,赞颂行礼。
从此,翻译《大般若经》时,玄奘完全按照梵文原本翻译,不敢删减一字。凡是汉文中无可对应的佛教特有用语,只取音译而不作意译。
此前的汉文译经,或偏直译,不符合汉人的语言习惯,或偏意译,损失了原意。玄奘提出了译经“五不翻”原则,以直译为主同时配合意译,既不损原意,又便于理解。
玄奘的译经,在语句、结构和风格上,更接近梵文,内容也较前人更加完备,在翻译史上树立了一个新的典范,后人将玄奘所译佛经称为“新译”,而将此前的译经统称为“旧译”。
预知时日
翻译《大般若经》期间,玄奘曾对弟子说:人的形体虚幻,不能长久。我65岁时,一定会死在玉华寺里。……佛经数量巨大,我常常担心翻不完,大家要多努力,不要怕辛劳。”
五年后,六百卷的《大般若经》终于翻译完毕。自觉体力衰竭,玄奘就向弟子交代后事:“我到玉华寺,就是因为要翻译《大般若经》,如今已经译完,我的生命也快结束了。”
“我死了以后,后事务必俭省,只用一张粗席将我裹好,埋在偏僻的山水边即可。不要靠近宫寺,我身体不净,要离远一点。”
弟子哽咽流泪说:“您气力尚好,容颜也和以前一样,为什么忽然说这些啊?”
玄奘回答:“我自己知道,你们不必安慰我了。”
当时有门人外出,玄奘就对他说:“你去吧,我现在就与你作别。你再也不用来见我,来了也见不到我了。”
预知无常将至,剩下时日不多,玄奘想专精修持,便绝笔不再译经。
弟子梦见佛塔突然崩塌
公元664年初八日,一弟子夜间梦见一座高大庄严的佛塔突然崩塌。惊醒之后,弟子不知主何吉凶,就去请教玄奘,玄奘说:“这是我辞世的预兆,不关你的事。”
第二天傍晚,玄奘在房后跨门槛时,不慎摔了一跤。小腿上蹭破了一点皮肉,却病势沉重,昏迷不起。
直至十六日,玄奘才醒,喃喃自语道:“我的眼前有一朵白莲花,像盘子那么大,鲜净可爱。”
第二天,玄奘又梦见:成百上千的人,身穿锦绣衣裳,手捧鲜花珍宝,在禅房里来回穿行。他们身形高大,容貌庄严。院子后面的山陵之间,也突然布满鲜亮的金幡,林间奏响了天乐,门外停满无数宝车,车上装满各种奇珍美食,用来供养自己,都非人间的食物。
玄奘辞谢说:“此等珍味,只有证得神通的人才有资格享用,我还没达到这种境界,怎敢受用?”
虽然推辞,玄奘仍进食不止。后来,他被侍者的咳声惊醒,将梦中的情景告诉了身边的寺主慧德法师,说:“这样看来,我一生修得的功德是存在的,佛教所说的因果,没有半点虚假啊。”慧德法师将这些都非常恭敬地记录下来。
接着,玄奘让僧人们读他翻译的佛经的名称,统计总共有七十四部,一千三百三十五卷,他感到非常欣慰。
二十二日,玄奘将所有衣资清点布施,又令造像请僧众举行法事。
二十四日,玄奘让塑像工人在玉华寺的嘉寿殿竖起一菩提像,把骨架搭好。然后召集了所有身边译经的弟子,欣然辞别:“我俗身不净,已经厌离了。在这个世间,我要做的事情已经完成,没有必要继续驻留。我祈愿将来弥勒佛下生人间的时候,我能跟着他下世,广作佛事,证得无上正等正觉。”当夜,慧德法师就梦见:千尊金佛像从东方而来,进入玉华寺,花香满室。
在接下来的日子里,玄奘不语,唯念诵佛经不停。
二月初四日,夜半,医僧明藏禅师亲眼看到:两个身高一丈多的人,共捧一朵白莲花,直到玄奘法师床前,白莲花有三重花瓣,光净鲜洁,如小车轮般大,叶子长一尺多。他们恭谨地对玄奘法师说:“法师从无始以来所有烦恼和各种有情的恶业,如今都因这小小的病苦,全部消除了,法师应该高兴啊!”
玄奘注视四周,合掌良久,然后右手支头,身体侧卧,左手舒放在左腿之上,不再说话,不再饮食,也不再动作。
初五,三更时分,弟子含悲启问:“和尚一定能生弥勒天吗?”
玄奘答道:“一定能。”说罢,呼吸逐渐微弱,不久就安然离世。宛若安祥入梦,其面色白里透红,和悦之状胜过平时。七天后大殓,玄奘法师的容颜丝毫没有变化,也没有异味。
噩耗传来,唐高宗罢朝三日,叹道:“朕失去了国宝!”在场文武百官也都面露悲伤,神色哀戚。
死后两个月 遗体形色如常
玄奘示寂前后,都有各种祥瑞之兆。
慈恩寺的明慧法师,夜夜诵经绕佛,一天夜里正绕佛经行时,忽然看到四道白虹南北横亘,皎洁明亮,很是惊异:从前世尊灭度时,有十二道白虹直贯太微,如今这个景象,难道是玉华寺的玄奘法师圆寂了吗?
直到第九天噩耗传到,果然玄奘法师离世的时刻,正是他看到白虹之时。
示寂一个月后,有人携带栴檀末香来,请求依印度习俗,将之涂于玄奘法师的遗体上。此时封棺已久,弟子们都不答应。
那人正色说:“弟子先不要代作决定,玄奘法师如果不允许,请示现迹象气味告知!”弟子不得已开棺。开棺后,在场的弟子们都闻到一股莲花般的特殊清香。那人把大殓的法服层层揭除,只留衫衣,发现玄奘法师相貌一如生前,安详地躺着,众人不禁一齐号哭。等那个人涂好香,为玄奘法师穿好殓服盖棺后,却突然不知去向了,众人都认为送香者是天人下凡。
玄奘法师圆寂两个月后,高宗下诏将玄奘法师的灵柩下葬于浐水之东白鹿原,并让僧尼制作幢盖前往送行,公元664年,黄历的四月十四日,葬礼在首都长安举行。
出殡当天,长安附近五百里内,送葬的队伍从皇家寺院大慈恩寺出发,中途经过长安最主要的街道,向白鹿原进发。
送葬的队伍中,素盖白幢如白云浮动,乐声响彻云霄。丧事华丽,仅幢幡帐盖就有五百多种,东市各绢行用三千匹上绢,结扎一顶涅盘帐舆,工巧庄严。但弟子们不敢违背玄奘法师的夙愿,只以他的三件法衣及太宗所施的摩云袈裟安置在涅盘帐舆上前行,灵柩安放在竹席车中随后,玄奘的遗体,被粗席包裹在灵柩里。
送葬者有一百多万,从皇室到百姓,从佛门到俗世,没有不唏嘘落泪的。
当夜,僧俗留宿墓地守灵者,有三万多人。十五日清晨下葬封土时,哭声动地,天地变色,鸟兽哀鸣,草木悲凄。
《大唐故三藏玄焚法师行状》中说,玄奘法师去世60天后,颜色如生,还散发香气,甚至长出新发。
669年,唐高宗敕令迁葬玄奘到樊川北原,并建造塔宇,把玄奘的遗体从地下抬出来时,发现其面色如生。
845年,发生了会昌法难,即中国佛教史上最大的一场法难,寺庙尽毁,强令僧尼还俗,而长安的慈恩寺,则被明令保留了下来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